95后海归女孩的72小时养老院日记:他们不会被遗忘

  • 2020 11-26
  • 发布者:陶乐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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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希望你,感恩节快乐


撰文I周心宇

编辑I周心宇、陈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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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我入住的天津陶乐家老年公寓




01、第一次住养老院




2020年9月26日上午11点,我离开入住了72个小时的养老院,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丝温暖,坐上离开天津的高铁,嘴里仍在回味阎奶奶一路小跑过来塞在我嘴里的奶糖。


在过去的72小时里,我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一家养老院。在这里,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老人,这些曾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大家长,年老后,在养老院里和老伴相互搀扶,安度晚年。


其中,有曾经叱咤中国画坛的画虎名家,如今因偏瘫只能整日卧床,被人照顾;有曾经伴随周总理左右的战地记者,现在却在养老院里和陌生的我分享、怀念战友间的点点滴滴。


曾经,我脑海中的养老院是黑白的,死气沉沉,没有一丝光彩,老人们在冷冰冰的建筑里等待着死神的降临。


而入住在这家位于天津市区养老院的72小时里,彻底颠覆了我此前的狭隘认知,我终于意识到:无论年纪高低,爷爷奶奶们都像一汪清泉,永不停息。




02、每个人都害怕被遗忘,

也许被遗忘的人,会从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消失吧




204房的张爷爷曾经是解放军报的战地记者,是站在周总理身边的人。


我住在张爷爷的隔壁,张爷爷每次看到我,都会问:“小姑娘,站那干嘛呢?”我到的第一晚,爷爷看我穿得少,担心我冷,便起身去自己的衣柜拿了一件干净衣服和一床被子想要给我。


第二天,爷爷看见我站在房门口发楞,让我去他房间坐一会儿,陪他说说话。我坐在沙发上,爷爷从床尾缓缓拿出一个刻满岁月痕迹的铁盒子,又从铁盒里取出一沓被塑料袋层层包起的老相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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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袋子里的照片,是爷爷最重要的“宝贝”


我蹲在爷爷身边,爷爷把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,给我讲照片背后的故事。


这些照片里,有爷爷儿时的全家福、有与战友的合照、还有战友站在天安门前的个人照。每张照片背后都详细地写着拍照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

爷爷指着自己的母亲、大姐、二姐,给我讲她们的故事,我想和蔼的爷爷一定有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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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年轻时帅气的张爷爷以及爷爷的全家福

爷爷从床头的一摞书中抽出一本,问我知不知道中国的四大美女。爷爷让我把书翻到第60页,然后指给我看。


我翻了翻书,爷爷在每一本书上都做了笔记。爷爷还问了我一些其它问题,并都准确地告诉我页数,我惊讶爷爷的记忆力,爷爷开玩笑说,“为了防止老年痴呆嘛。”

我发现爷爷在读《24个比利》,恰巧我刚阅读完。我们一起探讨比利的天才,感叹世界对精神分裂者的不公。


话题逐渐变得沉重,为了调节气氛,爷爷让我和他一起猜灯谜。


在和爷爷聊天的数小时中,我学到的远超同等时间里从书本上摄取到的知识。


老人,作为文化的传承者,有着与年轻人大为不同的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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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爷爷床头的书籍与画册


记得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短片,片中男主人公和他的父亲并排坐在家门前的花园里。父亲不幸患有认知症,不断地问儿子门前那颗树上的鸟儿是什么。


起初,儿子耐心地解释,但次数多后,儿子逐渐变得不耐烦,最后吼道,“我和你说过了很多次!这是喜鹊!喜鹊!”


父亲愣在那,蹒跚地走回房间,拿出一本旧旧的日记本让儿子念。

“今天和儿子在公园晒太阳,儿子不断地指着面前大树上的喜鹊问我这是什么鸟。我耐心地告诉他这是喜鹊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、十次。儿子睁着大眼睛的样子真可爱,希望他快快成长。”此时此刻,他已泣不成声,抱住父亲不断地道歉。



过去几十年,全世界都因为老龄化发生了结构性变化。


过去,由于岁数带来的经验累积,老年人备受尊敬。但如今,高龄不再具有稀缺价值。由于信息与传播技术的日益发达,“崇老文化”开始逐渐瓦解,老人们不再独有对知识与智慧的掌握,他们的地位发生了动摇。

寿命的延长改变了年轻人与老年人间的关系,孩子们不再停留在父母的身边,他们开始追求自己向往的生活。


随着时间的推移,老年人也不再因为孩子的离开而特别难过,他们对老年生活有了新的认知。


在意识到子女工作忙碌,无法长期陪在自己身边后,很多老人选择主动搬入养老院,选择和更多的同龄人一起生活。

2013年,被誉为“中国养老产业元年”,政府开始更加关注老年事业和老年人福祉,相继出台了一系列重磅政策。

逐渐,“养老”成为全社会都开始关注的话题:越来越多的志愿者来养老院举办健康讲座、文艺汇演,和小孩子们一起探望老人,他们还会带着小猫小狗逗老人开心。


老人给小孩讲故事,回顾自己的过去,不仅能教育孩子,让生命得到延续,还能预防痴呆。小动物的到访,能讨老人欢心,让养老院充满生命力与活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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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我与正在看电视的张爷爷的合影


张爷爷说,与独居相比,住进养老院让他更快乐。


张爷爷在这住了两年有余,除了来看望他的女儿和老伴外,每天都能和护理员聊聊天,和其他老人一起看看电视,晒晒太阳,唠唠嗑儿。



养老院,或许是老人们相互欣赏和精神取暖的地方,它能满足老人们内心深处的孤独与对交流的渴望。从某方面而言,这里,能缓解孤岛生存般的境遇,让老人收获心灵的慰藉。


除了张爷爷,陶乐家的其他爷爷奶奶们对我也很好。


在给二楼的奶奶们送餐时,她们一个劲地谢谢我。


走前一晚,我发现我床上放着的是203房盛爷爷给我的《中老年时报》,爷爷说很感谢我和他聊天,希望报纸能帮到我。


临走前,我给爷爷奶奶们买了些水果,301的阎奶奶从房间里追出来,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她刚剥好的奶糖,奶奶说:“小姑娘,你赚钱不容易,你看我们都没给你准备东西,你还给我们买了这么多水果。谢谢你来看我们。”


说完,奶奶让爷爷送来她最珍贵的本子,让我在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奶奶说害怕自己老了会忘记我,一定要记住我,记住我曾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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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盛爷爷送给我的《中老年时报》



人老后,都害怕自己麻烦别人,担心自己没用,也害怕记不住别人的好,给不了回报。


我想起小品《父亲》的最后一段,为了防止自己忘记,逐渐失忆的父亲把儿子的点点滴滴都贴在墙上,每天都看一遍。


每个人都害怕被遗忘,也许被遗忘的人,会从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消失吧。




03、在养老院的那个夜晚,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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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:我和妈妈、外公一起给外婆过生日


人这一辈子,和每个人见面的次数似乎都有定数。


我的外公,由于身体状况下降而开始健忘、抑郁。他忘记了很多事,但每当我敲响他的家门,在看见我的一瞬间,他都会放下手中的收音机,起身向我走来。


外公记得我的每一件事,记得我上楼的脚步声,记得我因为读书而不在身边的每一天。每一次见到我的喜笑颜开,都是我对他最好的回报。

在养老院,我还不断地想起我过世的奶奶。


我想到小时候奶奶接我下幼儿园,在幼儿园门口给我买一串我最喜欢吃的炸圆子;


我想到小学时奶奶带我买手表的场景,想到她带我去公园玩碰碰车的瞬间;


我想到每年回国去看她时,她都会准备一大包我小时候爱吃的果冻;


想到每次去奶奶家看她,她都会做我喜欢的火腿肠、土豆丝、番茄鸡蛋汤.....

可事实是很多人都见一面、少一面。


2017年的夏天,奶奶因为疾病说不清楚话,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。


我们用文字交流,奶奶拿出章莹颖失踪的报纸给我,让我在外一定注意安全。我留意到日期,明白这是奶奶特意留着给我的。

临走时,奶奶送我到家门口,我看到她在偷偷擦眼泪,她含糊地说可能等不到我毕业回国了。我不敢说话,只在第二年毕业前的几个月接到奶奶过世的消息。


奶奶,现在我研究生也毕业了,我挺想你的,希望在那边你可以多给自己买些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。

今年,我再一次离开了家。父母得知后强压着心中的怒火,只是打字问我:“你出国6年,离家了6年,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,我想你好好地陪陪我们,为什么还是要走?”

一个人呆久了,会不喜欢热闹。我承认我自私,也承认我们彼此的难过都因我而起。

国庆期间,父母去婺源散心。我看着群里分享的照片,知道他们旅途愉快。我通过微信群偷偷关心着他们,不敢发微信过去,因为害怕我的消息会让他们回忆起愤怒。

父母回武汉那晚给我打电话,责怪我不关心他们。我心里委屈,但也因为每次见面的压抑而倔强着。


其实我知道,他们很爱我,我也很爱他们。我们一家人,整齐划一的刀子嘴,豆腐心,谁也拉不下面子。


作为子女,我理解我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“逃离”父母的身边。


内心深处,我们深爱着他们,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但很多时候因为倔强而不肯表露出来。


而父母呢?


他们虽然会生我们的气,但内心依旧牵挂着我们,担心我们离开了他们的羽翼会受委屈,又害怕我们受了委屈默不吭声不肯诉说。


每次回家,我爸都要做满满一桌的饭菜等我,有的时候还会美滋滋地喝点小酒。而我妈,永远会把水果剥好装在保鲜盒里让我带上。


所以只要都有爱,很多事情一定能克服。答应我,常回家看看吧。

无论心中有多大的怒火或怨气,在读完这篇文章后,都放下吧。拿起手机,给父母打个电话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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